深一度｜他们为乡村足球女孩撑起一片天

2024年12月3日，贵州毕节织金县，2024支付宝追风联赛总决赛上，重庆石柱三河镇小学5比0击败新疆巴楚三小，连续第二年获得赛事全国总冠军。带领这支球队的主教练郭新，曾经长期在大连普兰店区从事女足青训工作。这样的名师，是其他乡村女足球队所不敢想的。

本次2025女足探营系列活动暨追风特训营和中国足协“玫瑰绽放”训练营，教练员和乡村女足球员一起来到苏州、上海。他们中很多人都没有专业背景，坚持在乡村做女足基层工作多年的他们，同样需要这样的机会增长阅历。

迥异的经历

李乾佑，保定市望都县黑堡中心小学足球教练，苏州训练和比赛期间，李乾佑除了日常带队训练、培训外，还承担着裁判的工作。李乾佑透露，自己目前拥有中国足协11人制D级教练员证书，五人制L1级教练员证书，同时还是国家一级裁判。来苏州、上海参加训练营的教练中，李乾佑的经历算是比较丰富的。

李乾佑

2014年9月份来到黑堡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后，李乾佑看到满场疯跑的孩子们，萌生了教他们踢球的念头，刚开始组建了一支男足球队，只有一个女孩子跟着踢球，好在校长很支持。就这样，这10多年时间他就一直带着孩子踢球，慢慢女孩子也开始组队，到了周末他就只能上午带女足，下午带男足。

“现在的小孩子，懂的太多了，没一点东西他们可能真不信服你。”李乾佑还记得，因为人手不够和时间冲突，有一次他曾让一位高年级师姐带着小女孩训练，结果就有小女孩认为光跑步比较枯燥，不愿意听指挥。知晓此事的他，第二天出于纪律的考量，特地让几个不服从指令的小孩子向师姐道歉。

“这也促使我们教练员要不断充实自己，去学习更多的东西，这样才能把小孩子教好。”李乾佑透露自己大专期间学的专业是计算机信息，到了本科才学的体育教育。至于足球，那只是小时候的兴趣，偶尔也会踢，“自己基础不算很好，因此这10年时间我一直告诉自己要不断提升。”

相比李乾佑，河南商丘市民权县南华学校的曹胜斌足球教练之路，更显“离奇”：“我其实最早是学音乐的。”特训营报到那天晚上的破冰之旅上，曹胜斌第一句话就让人印象深刻。

曹胜斌

曹胜斌从小喜欢踢球，当然他并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大学期间的专业是音乐表演，还是学校里音科成绩最好的那几个。毕业之后他去乡里当了几年特岗老师，2021年被调回了民权县去南华学校当体育老师，彼时南华学校女足已经开展了几年时间，原来体育老师正好另有工作安排，接替体育老师工作的曹胜斌，之后四年工作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教女孩子踢球。

“如果要说音乐和足球的共同之处，就是都需要激情。”曹胜斌说自己完全就是半路出家，“这几年去过西安、武汉和秦皇岛学习过，看看有经验的教练员是怎么设计教案的，如何能让孩子们更好接受自己所教的内容。”

相比于理论，对于曹胜斌这样非足球专业出身的教练员来说，更难的是实践，他举例说要教会孩子们一个技术动作，自己要先通过网上视频学习，然后自己再琢磨细节尝试练习，最后才会把相对成形的动作教给小球员练习。

陆瑛瑛

湖南邵阳县长阳铺镇中心完全小学的陆瑛瑛是这一批教练中足球基础最好的那个，这得益于她有些不寻常的经历——初三那一年，在体育老师的指引下，陆瑛瑛开始足球训练并考上了一所足球特长高中，三年后她又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考进了湖南株洲工业大学。大学实习期间，她在长阳铺镇中心完全小学带队，毕业后留校继续当女足教练。

在湖南当地，女孩子踢球、考大学，再教孩子踢球，这是一条可以看到出路的道路，“当年我们高中7名足球特长生，6人考进了大学。毕业后大多当了教练。”去年学校里面又招了一位足球老师，恰巧是她高中时期的师妹。

共同的事业

“十多年时间，真的感谢家里人的理解。现在想想，这些年基本上都很少有时间陪老婆。”李乾佑和妻子最初在学校相恋，后来妻子做班主任，非常理解和支持他的工作，“她就动员班里的孩子来踢球。之后她去了其他学校，也会让孩子们来我这里踢球。”

在望都县，十几年的足球教练生涯让李乾佑成为县里发展足球的带头人，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正在让更多孩子接触、参与足球，“一开始是自己的热爱，后来觉得是一种责任。我觉得足球最大的意义是可以提升这些孩子精神力，让他们树立一些目标为之奋斗。”

李乾佑说，很多踢球小孩子条件都不好，有的是单亲家庭、有的是留守儿童，“希望足球能够改变孩子们的命运。我最初带过的孩子们有的已经上大学和高中了，过年的时候他们来看望我的那一刻，是我内心深处最满足的时候。”

虽然平时带队中非常强调纪律性，但李乾佑其实是一位非常细心的教练。有一年中国青基会在内蒙古有一个世界杯公益活动，让黑堡中心小学推荐了四名小球员，但最终前往内蒙古的只有三个名额。落选的那一位有些失落，李乾佑后来决定自己带着小球员前往内蒙古，弥补了小球员的遗憾。小球员回到家把坐飞机和内蒙古活动的很多见闻都告诉了家长，这样温馨的画面，是李乾佑想看到的。

而在曹胜斌的设想中，原本自己未来的人生应该是“玩乐队、写歌、出专辑”，不过对于现在教女孩子踢球这份职业，他坦言会继续走下去，“这需要很大的耐心，因为女孩子接受新东西可能会比较慢，比如判断一个高球的落点，或者身体的协调性。她们提高的速度也不如男孩子，你要让孩子们感受到你的责任心，她们其实都懂的，你的付出她们都能感受到。”

曹胜斌印象最深刻的是几次和老师“抢孩子”的故事。有一次外出比赛前，哪怕孩子家长同意了，还是有一位班主任不肯让孩子去参赛，“班主任意思是踢球又不可能踢到国家队，我和班主任大吵一架，最后直接把孩子带去比赛。其实孩子非常想去踢球、比赛的。”后来，这位孩子跟着球队一起去西安、石家庄比赛，还拿了当地市长杯冠军，在永川还和女足国家队球员合影，“现在孩子变得自信、开朗得多。”

“真的，足球改变了这些女孩很多东西。”曹胜斌还记得学校里面有个女球员，来自单亲家庭的她学习不怎么好，也不怎么爱交流，“但踢球后就完全不一样了，每天上学遇到我就问下午训练吗？感觉上学有了目标和奔头了。她踢中后卫，场上就给人很放心的感觉。生活中也更有自信了。”

某种程度上，陆瑛瑛算是足球的受益者，她有些感慨地说，“如果不是踢球，我也许现在在哪个厂里拧螺丝当厂妹呢。”有意思的是，陆瑛瑛的妹妹之后也复制了她的道路，初中学踢球，然后考上大学，现在毕业后正在邻县的学校带队。

永恒的梦想

因为两人所带领的球员未能入选最终“玫瑰绽放”训练营，8月1日一大早同住一屋的李乾佑和曹胜斌两人只能带着女孩子们从苏州酒店返程，一周左右的时间两人训练和学习之余一直会彼此交流心得。看得出，他们都非常珍惜这样学习的机会。

“最大的收获是通过参加训练营观摩了专业教练团队的指导，学习到了很多更好的训练方式、方法。”追风特训营结营仪式上，两位来自黑堡中心小学的女孩有些遗憾未能获得继续前往上海的机会，李乾佑只能现场安慰，“成长永远比成功更重要，你们已经努力做到了最好。”

曹胜斌印象深刻的有两个细节，在和女子部选材组专家王红指导交流过程中，王红特地提到“不要教小孩子怎么做，而是去引导孩子怎么做”，苏州太湖足球中心总监大卫也是如此，“他不会指导孩子怎么做，而是用good或者no这样简单的语言去引导孩子。”

同时曹胜斌还提到，“我发现外教训练中很多内容对自己帮助很大，比如很多环节都是技术和体能的结合。然后时间安排也很合理，就3分钟，非常紧凑。”

接受门将训练的马梦瑶

陆瑛瑛带来的球员马梦瑶的位置是门将，苏州训练营期间，教练组有一位专职门将教练张杨，因此陆瑛瑛训练中一直在观察门将位置的专项训练，“我自己接触到了很多新的训练模式和教学理念，门将位置的训练的确是我平时所欠缺的，我发现我们的守门员通过张导的训练进步很大，不仅仅是球技上的提升，现在的她在球场敢于呼应，生活中也变得更勇敢，敢于打开自己，不再那么胆小。”

正在扑球的马梦瑶（中）

这群孩子们的教练也会经常讨论各自学校女足运动的发展，“支持我走下去的，是女孩子们的执著与坚强。”曹胜斌说自己最难忘的是省运会比赛，虽然拿到了市长杯冠军，但南华学校和省内诸如郑州、洛阳等学校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比赛中小球员拼尽全力也未能赢球，“她们没有一个人放弃的，场上态度始终很积极，输完比赛说我们争取明年赢回来。”

但曹胜斌知道这并不容易，他所在的学校是九年级一贯制学校，学校就只有他一位足球教练，因此女孩子练足球最早也要从三年级下班学期开始，通过这几年的学习和比赛间歇的交流，他知道很多地方孩子从一年级甚至学前班就已经练球了，“也在和学校商量，看看能不能再有一个教练，这样可以让小孩子早点接触足球。”

其实10年前李乾佑刚刚带小孩踢球那会儿，他也只能选择四年级的孩子，现在的情况有了改变，他作为牵头人培训了几位教练一起带教。而陆瑛瑛所在的学校则是外聘了几位教练一起带队。

基层，尤其是乡村学校，教练数量和质量，最终是会直接挂钩小球员的质量。

这次上海“玫瑰绽放”训练营期间，带领女孩子们的教练刘洁茹认为，“对这群大山里的孩子来说，她们缺的不是天赋或者努力，而是更专业的训练和被看见的机会。”

不仅仅是孩子，这群来自乡村的教练员同样需要足够多的机会走出来学习，在追梦的道路上，用更好的自己来成就更好的孩子们。